李纨不知那平常嬷嬷一番话下来，贾兰到底记着了甚么，只未见他与贾政告状，与贾环也相处如常，心下猎奇，便问他：“你现在不生你环三叔的气了？”贾兰道：“我也不知如何的，听了嬷嬷这么一说，我便没那么气了。”李纨点头道：“但是感觉他也不幸？”贾兰点头道：“不幸之人必有可爱之处，何况环三叔有甚不幸处？只是如嬷嬷所言，自种恶因，于我而言不过是块表，我倒犯不着为这个计算。既有人要养如许的性子，我又何必替人出头。晓得贰心性不好，避着些儿就是了，我且做不了那武将。”李纨内心一时不是滋味，贾兰到底年幼，却已想到这个份上，有启灵丸的原因，更有生在大宅门的无法。坊间小户，如此年纪恐怕正惦记些零嘴或与邻里孩童玩闹，那里生得出如此心机。考虑一回，对贾兰道：“两个嬷嬷各有各的说法，都有事理。至于如何行得，要你本身渐渐体味。我只奉告你，做人莫欺心，亦莫要强装‘贤人’或‘能人’而做些实不肯做的事情。”贾兰一时髦听不懂此话，只点头记下了。
风波已过，贾兰一如平常，日日不辍地练习正魄术，而李纨调汤弄水地帮他进补。只要一样，平常贾兰不过是本身看书，或者去翻贾珠当年的条记心得，现在却三天两端地找闫嬷嬷和常嬷嬷说话，李纨只好当他是会商学问罢。
转天贾兰便找了《品德经》来看，李纨内心感慨当年那三颗“启灵丸”真不知是福是祸。至于阿谁坏了的怀表，以李纨的手腕，自是能够轻松修复的，何如贾兰却道不消了。就这么块坏了的表，放在他书房架子上，也不知做个甚么。李纨也不穷究，另取了一个珐琅彩绘的银壳贝母底嵌蓝宝怀表与他，贾兰收了还是随身带，安然无事。
常嬷嬷忍了忍，又忍了忍，到底忍不住，开口道：“实在要我说啊，最好的体例便是不要出声，只当甚么事都没有。”贾兰盯着常嬷嬷看，却并无辩驳之意。常嬷嬷内心悄悄点头，持续道：“环三爷这本性子，在我们这里，才显出多少点子来？传闻在太太屋里，把彩霞彩云金钏儿玉钏儿几个大丫头教唆得团团转，要茶要水的，另有一回竟然惦记上了要进给老太太的时鲜果子。成果呢？老爷要经验，太太拦在头里不说，还特让人将本身分例里的生果送了畴昔。连赵姨娘都对劲环三爷得老爷太太的眼呢。”李纨听了感觉后脖梗子发凉，勉强道：“太太向来是慈悲的，看看对三女人就是了。”常嬷嬷笑眯眯道：“奶奶这话接得甚好。”李纨讪讪的，实在是大宅门里过日子的积年旧习，一时改不过来。贾兰却在低头深思。闫嬷嬷的确顾此失彼，实在不晓得要拦了谁好。常嬷嬷特特对着贾兰道：“哥儿如何看？”贾兰略想了一会儿，慢声道：“三叔这模样实在惹人讨厌，如果一向如此下去，无人管束，只纵着他哄着他，今后不晓得会有多讨人嫌。太太最是没脾气的，只是老太太和老爷必然不喜他，如此性子，在学里也交不到老友。”常嬷嬷一边听一边点头，见他说完了，道：“哥儿想的不错。我再说个故事给哥儿听。有一村在官道边上，有个孩子自小调皮，父母宠溺亦不忍严责，这日有一文官乘轿过，那小孩便站在树上朝那肩舆撒尿。侍从欲呵叱时，文官止住了他们，和颜悦色与小孩说话，还给了几个铜板。自此，孩子更加娇纵，父母也将此事引觉得傲。这日有一武将赶路今后路过，小孩故伎重施，武将要事在身，在顿时手起刀落腰斩了此子，飞马而去。父母闻声而出痛哭不已，却已有力回天。”贾兰听得呆住，李纨看着常嬷嬷笑眯眯的模样，感觉背上冷气都连成道了。常嬷嬷持续道：“刚才奶奶问哥儿，如何鉴定人是美意坏心。哥儿答得不错。只是如这故事里的文官，你说他是美意还是坏心？若当时来看，算不算得胸怀广大不与人计算？对于民气，有道是‘画龙画虎难画骨，知人知面不知心’，凭一时一事，是难以定论的。且不管这文官是美意还是坏心，他没有做甚么，倒是引来了如此成果。哥儿还小，世上很多事，若能看远一些，便能看到行进头绪，老子说‘不出户知天下，不窥牖见天道’。我们设若这文官被顽童一尿浇顶，是极其活力的，但是，他甚么也没做，最后却给了那顽童这么个结局。是为‘不为而成’。为何能不为而成？这孩童心性已然走歪，能如此做，天然家教亦不力，做错事而不受奖惩，其胆必更巨，家在官道边，能人懦夫等不成获咎之人自不会少。孩童如此心性，所处如此环境，总有相碰之时，相碰之时便是死期。”贾兰听了，问道：“那若他家搬走了，不在那官道上了，便不是如此了。”常嬷嬷笑道：“哥儿解错了方向，人间之事都有因果，种子倒是在本身。设若如哥儿所说，他家搬走了，这孩子的心性却没变，娇纵惹人厌且毫无自发，幼时髦可因年纪小而无人与之叫真，若长大了呢？这文官看破了这孩童心性中的恶，不灭其恶，便是让他增种恶因，因果循环，哥儿想想如许一个不竭惹人腻烦的人又能有甚么好了局？”贾兰细想了一回，俄然对常嬷嬷一礼，道：“谢嬷嬷教我。”李纨看得吃惊，常嬷嬷亦浅笑回礼，只闫嬷嬷在一边感喟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