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说得墨寒山无言以对,过了很久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,说道:“我早已说过,若要同中间论争,到底会是有败无胜的局面。幸亏你我本日并非是以论争定胜负,而是眼下的射覆。”说罢,他伸手重扣地上的阿谁粗瓷大碗,说道:“墨寒山固然痴顽,却也有一句话劝说中间,那便是‘邪不堪正’!眼下我已覆完,还请中间来射。”
言思道笑道:“敢问寒山老兄,始天子因一己之欲穷兵黩武,执意修建万里长城,乃至民不聊生,终令百二秦关毁灭于三户之楚;但长城横贯东西,后代历朝历代都加以补葺,以此保家卫国、抵抗内奸,那始天子此举是善是恶?隋炀帝因一己之欲劳民伤财,对峙开凿京杭运河,闹得怨声载道,终激起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;但运河连通南北,从底子上便当了南北两地的货运,可谓福泽万世之功,那隋炀帝此举是善是恶?以是任何事物只要存在,便必然有其利,一样也必然有其弊,其间所谓的善恶,恐怕连上天都难以评判,又何况是当世之人?”
言思道背对墨寒山,只听对方玩弄着地上阿谁粗瓷大碗,弄出连续串声响,但是竖起耳朵谛听,却听不出他究竟在往内里藏甚么物件。过了半响,墨寒山仍没叫言思道转头,而是俄然开口问道:“我与中间也算了解一场,倒有一事甚是猎奇。话说当年在嘉峪关长城之上,中间以论争同我争夺公孙教主,自称是‘大梦伶人’,墨寒山自发得博闻强记,却从未传闻过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物。而中间此番与神火教联手同来,却又以‘金万斤’自称,不知这两个名字哪个是真、哪个是假,又或者两个名字都是假的?”
说到这里,言思道忍不住哂笑一声,又说道:“何况就算我的所为是‘恶’,是十恶不赦之举,那难道也是这六合间的一部分,属于天然之理?世上有善便有恶、有生便有死,有佛陀降世、度人去往西天极乐,便有妖魔灭世、诱人堕入阿鼻天国。但凡是两两相对之事物,本就缺一不成,由此方能构成你我地点之人间。没有恶,又何来善?是以世人若要将我认定为‘恶’,又或者我便是‘恶’之本身,那有何妨?那也无妨。我不在乎。”
墨寒山忍不住怒道:“中间所求虽非名利,却只是你的一己之欲,因为本身的一己之欲祸乱天下,你可知会有多少百姓因你而死、多少人家因你而毁?如此十恶不赦之举,又与妖魔有何别离?竟然还敢在此大言不惭、自鸣对劲,当真恬不知耻!”
言思道叹道:“我既非世家先人,更非名家后辈,戋戋贱民如同贩子乡野里常见的张三李4、阿猫阿狗,就算老兄晓得了我的名字,也是毫无用处,倒不如爱如何称呼便如何称呼。”墨寒山冷哼一声,缓缓说道:“中间既然没有来处,不知可有去处?”
言思道的一锅旱烟早已燃尽,当下便重新装填起来,口中叹道:“前人所谓的射覆,乃是以易为本,再连络‘六壬’、‘六爻’、‘奇门’、‘梅花’、‘小成图’等术为用,方可停止猜度,以是射覆也算是占卜的一种。我并非此道中人,要我作此盲猜,难道是能人所难?”说着,他再次叹了一口气,又说道:“但是寒山老兄既已划下道来,不管如何我也要接住,哪怕是乱猜一通也好,又岂能等闲认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