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正在梳发,待黄裳身影呈现在铜镜以内,笑道:“你这老势利眼,但凡是重臣,都要亲身去迎,哀家倒看你能凑趣上他们哪一个。”黄裳赔笑道:“万事逃不过太后法眼,老奴出丑了。”
自此, 凤凰五年仲冬朔当日, 中枢终下敕令:十三州内一概禁私养沙门,违令者斩;除建康留三寺,每寺可留百十和尚,上等州治留两寺,每寺可留五十和尚,各郡县留一寺,每寺可留二十和尚,其他人等皆令出家, 尤以无牒者, 有亏奉诫者为先,另,可倡说义理者、山居养志不营流俗者、年龄已高专苦衷佛者及庐山诸寺不在裁汰之列;其他寺庙一概摧毁;统统废寺铜像、钟磬悉交盐铁使销熔铸钱入库, 铁器交本州铸为耕具分发与民。
殿内寂静如许,太后思忖偶然,道:“这件事,你可奉告了天子?”成去非摇首:“臣未曾,臣还是想着,就当没产生的好,那神秀已伏法,殿下的清誉已保,臣不想节外生枝,本日倘不是太后问到此处,臣本筹算永久坦白下去的,还望太后谅解。”
成去非闻言起家撩袍跪倒,咬牙道:“太后!臣也直言,臣到底是男人,此事无异于奇耻大辱,现在天子敕令已下,撇开太后不肯听的账目不谈,难道无益于梵刹民风?何况庐山品德之居,已在裁汰以外,高僧们亦安然无恙,此举莫非不能汰劣留良?于公于私,”他微微叹了口气,“臣觉得皆无劝止今上之由。”
黄裳虽是内臣,但一把年纪该知的不该知的皆有知于心,打量了半日,答道:“老奴实话说,此事怕并非空穴来风,这的确是内府的才有的料子,老奴也曾传闻过些风言乱语,倘真有诸如此类,老奴觉得清算倒何尝不成。”太后听他此言,内心不免又有些狼籍,不肯再想平白增加烦恼,黄裳悄悄打量她几眼,笑着欣喜道:“不管如何,事情到了您这里,就此末端,太后莫要再担忧了,时候早过了,老奴让传膳?”太后大朝晨便触霉头,心内不豫,并无多少胃口,黄裳因而再好言相劝,太后才摆手道:“传吧!”
半个时候后,听得外头铁马作响,风势骤大,黄裳才领命将成去非迎出去,留意到他唇色已有些发白,且肩头不知怎的落了片残叶,遂上前扬手悄悄替他拂去低声道:“老奴僭越了。”
凤凰五年十月末, 星星点点的雪在某夜里就飘了起来。当日高僧们围着大司徒得来的不过是无关大局的安抚,天然,大司徒又与支林几人在府里阔聊入夜,这此中便无人可得了。
“参禅贵有活趣,不必耽于寂聊,你今后要多伴随殿下,她本性纯良,半途受恶僧利诱,哀家也觉痛心,多谢你全天家颜面,过几日,我会召她进宫,这事就算畴昔,你也先起家吧。”
成去非冷静听完,从袖管中窸窣取出一件东西来,毕恭毕敬呈了上去,太后微微惊奇,不知他这是何意,遂拿过看了:不过一方罗帕,料子是内府的。太后一眼认出,再细看那上头两句诗,顿时变了神采,虽奋力禁止,手底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,四下一顾,黄裳立即会心,命人都退了下去。
凌晨的朔风卷着寒意,刮过脸面,一阵凉,一阵疼,成去非接到诏旨后,此时已穿戴整齐,恭立在了太后寝宫外。执守的恰是内臣黄裳,见成去非来了,向他道:“天寒地冻,请录公来侧殿相候半晌,太后刚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