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,便也只余呜哭泣咽的吟泣,伴跟着床板咿呀,一阵紧似一阵,若靡靡的歌、急旋的号子,盘绕于孤单天井。
向晚时分,雪下得更加紧,大如卷席,漫天鹅毛,又急又密,十步外便已看不清人影,更兼六合肃杀、暮色昏黄,放眼望去,满天下除了雪,只要雪。
真下雪了。
雪落纷繁,铺满六合,积满枯叶的空中,垂垂堆起一层微白。
“嬷嬷年纪大了,她一小我呆在府里,孤傲得紧,现在气候酷寒,她那腿脚最怕寒气,偏我手上事情又多,不好常陪着她,把他们都接来了,嬷嬷也有小我说话。”
裴恕抬开端。
“罢了,老宅那些人就当他们死了,今后不必再提。”他挥了动手,如同挥去甚么不堪的物事。
老侯爷父子三人,当年死得不明不白,幸亏,小侯爷已经长大了,长成了顶天登时的男人汉。
“下雪了。”不知谁家小丫环雀跃道,清脆的声音传出去极远。
但是,她举手投足间,又糅杂着慵懒娇媚并豪气飒爽,衬着眉眼霜色,既有高高在上的傲岸,亦有软身伏低的逢迎,冲突到了极致,风情万种,难描难画。
那一刻,他的眉眼间,有着可贵的温情。
何廷正再应是,束手退下。
数息后,他挥了挥手:“就如许吧。”又减轻语气:“南安里那边,你亲身盯着。”
裴恕兀自站着,视野抛向不远处,便见那道洁净的身影,正立在车旁。
那青竹般的少女,正伸手试雪,复又摊掌细看。
那些个沉寂而又冗长的日与夜,有家人在、有她在,想必,便不会再那样冷,那样孤寒。
他忍不住弯唇。
“莫先生也老了啊。”他道,语声有些迟缓,又带几分笑意:“小时候读书,他那板子下得比谁都狠,现在他也才五十不到,就添了白发了。”
约莫一刻后,诸声渐息,“豁啷”一声,雕花窗启开半掌宽,一条白腻柔嫩、骨肉匀亭的胳膊,探出窗外。
大雪覆盖了这座城高,而在城外,陇间陌上,野店溪桥,直若砌霜堆玉,更远处,黛山白头、霭拢天低,直叫人分不清那边是天上云,那边是人间雪。
老侯爷泉下有知,也会欢畅的吧。
他扬起眉,挺直腰,大步向前走去。
好久以后,裴恕清嗽一声,转过话题:“等过完了年,老葛他们还得归去,替我守着宁夏,练习好那些新兵。莫先生便不必回了,就在京中住着吧,恰好我也有很多事,要他帮着拿主张。”
何廷正沉默数息,叉手道:“末将服从。”
白烟如霜,自唇齿间飞散开去,斯须不见。
“你轻些。”一声带颤呢哝,酥软娇柔,自西厢漫出,却也只唤得一唤,又被甚么东西软软堵住。
城外某处宅院中,那精美楹栏、娟秀流派,亦皆被大雪覆盖。
何廷正笑着应是,又道:“老孟也一向嚷嚷要来都城喝酒,他还记取当年跟着老侯爷进京的事儿。”
他复又看向火线。
他们会是热热烈闹一家子,春季放鹞子、夏天吃寒瓜、春季打秋千、夏季就围着炉子赏雪看梅花。
很明显,他此时所言侯府,并非都城的这一座,而是位于宁夏的侯府。
“快关上窗子,别冻着了去。”身后男人蓦地欺身而上,宽广光滑的肩臂,紧贴着她探出去,“喀”地阖上窗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