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悲寺建在山腰,庙门前松柏碧绿,绕畴昔走一阵,便是半坡海棠。
令容小声提示,“夫君。”
仲夏天热, 她只穿戴薄弱的玉兰撒花纱衣,底下搭配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,行在山路间,被风吹得裙角微卷,纱衣轻摆,那双吵嘴清楚的眼睛神采奕奕,像是山里修行的妖精,随时要乘风飘去似的。
令容可贵跟家人出来赏景,没了顾忌害怕, 胸臆畅快, 如何都是好的。
那两年,他仿佛仗剑行于暗夜湍流,心中眼里唯有冰冷刑具、驳杂案情、利弊衡量。
因问他怎在这慈悲寺里,高修远说是游历至此,因见梵刹清幽,便住几日修身养性。
中间高修远回声见礼,傅锦元晓得他是田保的表侄,因令容先前解释过,芥蒂倒不深。且画如其人,高修远的画里,匠心砥砺的陈迹甚少,胜在清雅意境。胸中藏有清秀山川,想来也不是肮脏阴损之人。
慈悲寺在金州城外二十里处,马车渐渐的晃畴昔,还没到中午。
傅锦元脾气直率,因喜高修远幼年高才,夸奖称赏不止,又将金州的奇趣风景说给他听。高修远因令容婚事而生的惭愧也垂垂淡去,吃素时同桌而坐,相谈甚欢。
宋氏就在她中间,因没见太高修远,不免不测,“这位是?”
韩蛰并未理睬,端倪间却垂垂积聚肝火。
“高公子。”令容行礼。
……
宋重光有些心不在焉。
“很好吃!”令容含笑瞧向他, 藏着点心照不宣的嘲弄, “那和尚一双妙手, 净水白菜都能做出很好的味道, 技术也算深藏不露。”
娇柔春笋抽离,掌内心便空荡荡的,韩蛰闭目端坐,双手垂在膝头。
她明显是亲身钻进花簇里采花去了,发髻间感染了几片花瓣碎叶。
他曾设想过无数遍她叫“夫君”时的模样,但被她唤为夫君的人却不是他。
拐角处相遇的顷刻,两人都怔住了怔,旋即高修远端方拱手,笑容温雅,“少夫人。”
这位是唐解忧的堂兄,在锦衣司办差已稀有年,也是韩蛰底下一员干将,不止技艺出众、箭法精准,刺探动静的本领更是一流。因有姑姑韩蓉和唐解忧的那层干系,韩镜对唐敦非常照顾,唐敦紧紧揪住这机遇,做事勤奋详确,在韩蛰部下办事几近从无疏漏。韩蛰见他周到,都城内大半的动静便由他派眼线汇集,挑要紧的禀报。
韩蛰就势放缓脚步,看向令容手里的绢袋,“那是甚么?”
借着韩镜的后盾,很多毒手的案子被他理清查明,狠辣刻毒的手腕传遍都城,也给他攒下充足的声望,敏捷升任锦衣司使,在朝堂站稳脚根。
“这画是从田保私宅搜出?”他问。
――因宋重光那点心机犹在, 傅锦元看得出来, 本日暂没带他。
令容回身再跟家人道别,想收回击时却被韩蛰稳稳捏住,不容摆脱。她知他是做给旁人看的,乐得让爹娘瞧见了放心,顺道让宋重光断念,便任由他握着。瞧向韩蛰,那位端倪冷峻如常,让岳父母和舅兄归去,才屈腿进了车厢。
唐敦将要紧的几处动静递给韩蛰瞧,韩蛰看罢,将些无关紧急的掷入火盆烧毁。
山寺里地气稍凉,城内海棠花早已凋尽,这里却开得如火如荼,虽非名品,却凹凸错落有致,或白如细瓷,或艳如胭脂,团团簇簇地缀在枝头,蔚为好看。